王若葉的歷史好正

考察明清烈婦出於偶然，但挖下去欲罷不能，找到好玩有意思的例子便想分享給大家。希望藉由更多不同角度的考索、觀察，理解古代中國婦女可能遭遇的生命困境。

今天要介紹的女主角同樣生長於清初康熙年間，與上篇家有烈女的毛孟亦有些許關連，即被八卦好事者——馮景，紀錄她們人生的最後身影。

馮景，何許人也？其乃一介布衣，嗜讀書卻不求功名，好公義頗具社會責任，喜歡踩在別人的苦痛上寫點小文章。今天的故事仰賴馮景閒閒沒事做仗義直書的狗仔精神，方能流傳下來。只是醜話說前頭，馮景的紀錄觀點，可能會讓你握緊拳頭，很想、非常想、無敵想打人......

老婆陪我

話說這次的女主角曾如蘭，是位知書達禮，「幸運」嫁到有頭有臉、重利輕別離的商人家。結褵十二載，夫妻恩愛到上天妒忌而一無所出。康熙42年夫婿林邦基，因母親去世，哀傷過度而臥床不起（媽寶嗎？）。逝世前，他拉著愛妻小手，款款深情說道：「老婆你要不要陪我一起下地獄到陰間？（沒有老婆罩，小生很害怕......毋庸置疑，絕對是媽寶一枚）」有情有義的好太太義無反顧慷慨允諾：「你先走，我隨後就到！」當老公飄來懷疑的眼神時，如蘭更是手指天地發誓絕不騙人，於是老公笑瞇瞇、安心地瞑目......看到這裡，看官的拳頭是不是已經硬了？

善意謊言不必區分時空，有其存在之必要，但遇到剛正不阿、不知變通的迂腐腦袋可就完全行不通。溫良恭儉讓的林太太可不是嘴上說說，隨意敷衍，還真備好兩副棺材，只待丈夫大殮後，便要仿效當時的烈婦參考手冊，即知即行地以身踐之。

媳婦別死？

跟一顆動不動想自爆的炸彈住在一起肯定很可怕，況且自家又是上頂有名聲，下港有出名的人家，媳婦這樣三天兩頭鬧死不活，搞得家人精神衰弱，不得安寧。公公—林漢朝制止不了媳婦行為後，乾脆去官府找「大人」來評理。

林漢朝究竟打什麼算盤？想撇清責任？還是另有所圖？由於大有空間，讓人如霧裡看花不得其實。從目的論來看，他預先稟報是避免官府事後查水表；但若看他打得旗號，向官府稟告家中烈婦即將「盡節」事，則頗有想像空間......

這位「大人」—謝儼，是難得有人性的地方父母官，看了林漢朝的申請書後，批註表示反對，且不打算列管此事。

謝儼進一步說：（為挽救奄奄一息的文言文，偶爾也來讀個不難的古文吧^-^）

婦有子者，守；無子者，死，此為無舅姑（公婆）者言爾。

今爾（你）在，曾氏正宜代夫盡孝道。爾速為立嗣，使曾氏無子而有子，夫亡而如未亡。豈不慈孝節義，萃（聚匯）於一門哉！

爾婉諭（委婉勸導）之，毋求存案。

謝儼振振有詞反駁林漢朝號稱的束手無策，反而要林更積極有作為，想方設法讓媳婦找到活下去的目標。

被批得啞口無言的林漢朝，拿著大人的批示落寞地返家，「好言」相勸媳婦要堅強啊、要活下去啊。任性的如蘭聽了嚎啕大哭，哽咽回公公：「您老人家有大伯小叔等人照料，根本不缺我一個。大不了我就私下吞黃金，看你們能拿我怎麼著？」

林漢朝不敵「悍媳」的不孝言論，盧了幾天，又趕緊跑去找大人主持公道。.....可以想像謝儼有多無奈.....

大人不好當

清官難斷家務事，但事關人命，草菅不得。

謝儼根據林漢朝申請所述，再次回批「不可」，除重申趕緊幫媳婦立後嗣的建議外，也苛責林家「慎勿坐視，而託云無法可處也！」謝儼多少也感覺到林家內部對揚言自殺者的冷處理，故言詞稍較前回嚴厲。但他也十分清楚這等「庸俗小民」骨子裡在意什麼，遂表示願意捐出俸祿，製作匾額預備旌表。謝儼深諳為官之道，莫過於鞭子與糖啊！

遇到如此不知為自己功績「加分」的大人，碰一鼻子灰的林漢朝也只能認了，回家趕緊為邦基房立後嗣，並要遺孀曾氏代為撫養。

遲遲無法了遂心願的如蘭再也按耐不住，隔沒幾日，親自上書謝儼，稱亡夫臨終前允許妾身殉節，方含笑九泉，我豈可失信於他？其次，我要自殺也無關他人，家人是勸了又勸，只是無法動搖我的決心。為避免連累他們，這次小女子親自來向大人求情，懇盼高抬貴手，成人之美。

面對同為聽不懂人話的林家人，謝儼只能搖頭、搖頭再搖頭，莫可奈何下，仍要堅守原則。他再度耐心回覆：本事同前兩文所批，不准！不准！就是不准！！

不過，本令為嘉獎「善行」，繼承你家香火的後嗣就賜名為林光節，盼妳好好撫養長大（有吵有糖吃啊）；將來等你家長輩都掛了，再來考慮殉夫一事。他也好言相勸：「大夫慷慨赴死，易；從容立嗣，難。勿泥小諒（誠信）而廢大倫也！」最後謝儼還自掏腰包，捐出十兩製作「孝節雙全」的大匾額，獎撫林氏家族。（果真是燒腦又傷荷包）

謝儼大概想以拖待變，希望以時間換取改變當事人想法的機會。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，死道友不死貧道（清地方官約三年一調），仁和縣換來幾年安寧，可惜時光僅短短的三年.....

自殺實境「秀」

曾如蘭求情失利後，只好乖乖順從大人指示，孝敬公婆，撫養幼子，林家維持住表面上的平和。康熙44年最不中用卻最不能倒的公公病了，如蘭親侍湯藥，但半年後（康熙45年3月）林漢朝捐館不治。終於等到機會的如蘭必恭必敬地治喪，還捐出首飾贊助完成公婆合葬。

葬禮結束後，如蘭於7月6日宣告絕食，並將過去書寫的詩文作品燒毀，大伯林翔於是又跑去報官找大人，新縣令紀侯沒上任謝儼那麼不上道，馬上就同意備案。安下心的如蘭（包括林家人？），7月11日沐浴更衣拜辭天地、祖先，便將配戴的金飾大口吞下。

街坊鄰居、八卦好事者聽聞正熱騰騰、活跳跳上映的殉夫記，不跟風就枉為人，於是爭著幫她寫下詩詞大鳴大放（竟不是去阻止烈婦自殘......），還唯恐如蘭不知，趕緊拿到林家牆柱貼好貼滿，好不張揚。

如果大家以為亂天下者，莫過於此，可就大錯特錯！

一日中午吃完午餐，正蹺腳剔牙的馮景，家裡來了一位熱血的文壇人士，老將忠孝節義琅琅上口，聽到正上演中的烈婦故事，趕緊跑來說三道四。這位八卦仁兄——吳濤，分享他各路聽來的小道消息，像是曾如蘭是為情、為義，還是為名而死呢等等。馮景聽了非常生氣，說天下只有無情之人，不會做忠孝節義事，如果孔子復活，定會稱讚如蘭的行為近乎義。至於稱烈婦圖「名」？人間沒有人不好名之人，「人若避好名之嫌，則終身無為善之路矣！」

吳濤聽了大喜，要馮景趕緊也來寫些詩歌「應景」。老神在在的馮景要他稍安勿躁，蓋棺才能論定（免得到時她後悔不死，老子可就尷尬了......），烈婦絕食已一段時日，大概也撐不久了，明天先去林家探個究竟。

狗仔隊二人組，隔日果真跑去林家詢問最新狀況，大伯林翔出來代表回話：弟婦自頸以下冷如鐵，惟頭面尚熱，奄奄一息也。馮、薛大喜果如所料，烈婦即將「升天」，兩人心滿意足地回家靜候佳音。

兩天之後，曾如蘭真的走了！至少傳記是如此寫，且栩栩如生記載：「大斂時，額猶汗出，顏色如生。」（下一篇再來談這種不切實際、充滿幻想的格套書寫......）到底有沒有耐心等到人真的死翹翹、硬梆梆？太可怕了～～～

葉按：古今多少事，豈付笑談中

故事說太長，著實情非得已，馮景人品姑且不論，文筆也稱不上優美，但作為小說家功力十足，栩栩如生地記述，讓人讀之欲罷不能，特別想宰了作者！！（換個角度想，他應算是成功的文學家......）

關於曾如蘭的事蹟，網路文章頗有述及，卻多未能讀出真味，有些可惜。明清烈女事件多，同中有異，異中有同，各有不為人知的辛酸。讀這些傳記，不僅要提防作者心機，也得小心當事人周遭的事物，在篇篇是「人」的情形下，觀察他們的舉止反應、想法作為，思考這群犧牲性命、被吹捧的巾幗女英。她們的抉擇固有個人一己之志，卻也背負著時代的沉重包袱、思維的束縛框架，以及社會禮法的壓力，在這些錯綜複雜的因素下，交錯出殊途同歸的烈女故事。

如果上一篇烈女記讓你看到為人父之矛盾與心酸，那麼這篇曾如蘭的烈女高行傳則流露出旁觀者鼓譟、興奮的冷淡與無情，令人戰慄。歷史未必有情、有義或有智，冷情、荒誕與無稽經常反覆上演，我們固然無須以古非今或以今非古搖旗吶喊，但如何更真實貼近歷史，並從中記取「經驗」、發現「意義」更為重要。

回歸儒家倫理精神，任何以身殉之的舉動，都屬「過禮」的極端行為。對於烈女殉夫，中國歷代士大夫的想法也分歧不一，如文中提及的地方官員：謝儼與紀侯處理態度便截然不同。謝儼努力透過制度力量來遏阻烈婦自殘；紀侯則順應人情，不正面鼓勵卻也默許激烈行為的發生。

人究竟何以為人？將是我們終其一生必須不斷扣問與思辨的大哉問！

相關連結：

家有烈女：為父之兩難（明清烈女論一）：https://rywang.pixnet.net/blog/post/353256598